大观园里谈读书
稻 章
不久前,在一本号称国内发行量最大的杂志里读到这样几句话,“记得小时候读《红楼梦》的时候,我最感兴趣的一句话就是:‘你最近在读什么书?’大观园里的人们,彼此见了面,不是问‘你吃了吗?’或‘你最近发财了吗?’……而是问‘你最近在读什么书’。”
我不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否因为时间相去太久,(因为他是在小时候读的《红楼梦》)记错了,还是读到不为人知的《红楼梦》新版本,发现了这句“最感兴趣”的话。因为我花了半年多时间翻遍了手头上几个不同版本的《红楼梦》也没有找到这句话。
我们知道,大观园是贾府为了元妃省亲而兴建的,省亲后,为不至荒芜了这仙境般的园子,也为彰显元妃对弟妹们的关怀珍爱,根据元春的谕意,宝玉和众姐妹才搬进大观园里居住读书的。小说是从第二十三回开始描述大观园生活的,如果要寻找上述那句问话,也只好从这里开始了。从此入手,看看居住在大观园里的人们是怎样生活和读书的,或许会获得什么意想不到新发现或新认识。
刚刚住入大观园,那日“早饭后,宝玉携了一套《会真记》,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,展开《会真记》,从头细玩。”恰好黛玉葬花行过来,见面寒喧几句后,宝玉“笑道:‘待我放下书,帮你来收拾。’黛玉道:‘什么书?’宝玉见问,慌的藏之不迭,便说道:‘不过是《中庸》《大学》。’”
这是我们见到的大观园里的人们关于读什么书的第一次对话。黛玉的询问和上述杂志引述的问话毫无共同之处,况且在诘问之前,宝黛之间还有一大段关于葬花的对话。如果不是看到宝玉放下的书,黛玉也不会无端端地向宝玉发问的。决不是见面就问的。可是这时宝玉却用假话骗黛玉,根据这个时期宝玉与黛玉的亲密关系,宝玉是不可能这样对黛玉讲假话的,他也知道冰雪聪明的黛玉是瞒不过去的。但是他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?毫无疑问,这里作者不过是想告诉我辈读书人,只有《大学》《中庸》这样的书才能摆到桌面上来,《西厢记》是见不得光的。其实,当时茗烟把书交给宝玉时就嘱咐宝玉:“不可拿进园去。若叫人知道了,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。”所以,就是问了,也是得不到真实答复的。
宝玉黛玉共读《西厢记》成了整部《红楼梦》最灿烂的篇章,这篇别具深意的描述在整个《红楼梦》中的份量,想怕读过这本书的人大概都会明白。在这里作者着意告诉我们,大观园里的两个主要人物这时是第一次读到《会真记》。根据后面引述的书中文字,我们知道,这里的《会真记》就是《西厢记》。读过这本书后,在他们心中引起的震动和共鸣是显而易见的。贾宝玉情不自禁地称赞“真真这是好文章。你要看了,连饭也不想吃呢。”这是发自内心的赞赏,这样的赞赏在宝玉觜里是第一次,也是仅有的一次。对其他书,他总是讥讽多于赞赏。就是前面用来蒙混黛玉的那两本书也不见得是恭维。林黛玉和他灵犀相通,“把花具且都放下,接书来瞧。从头看去,越看越爱。不顿饭工夫,将十六出俱已看完,自觉词藻警人,余香满口。虽看完了书,却只管出神,心内还默默记词。”简直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,由此又引发了对过去不曾留意的《牡丹亭》词曲的极大兴趣。以至今日,《红楼梦》读者早已达成共识:共读《西厢记》成了宝黛爱情路上的里程碑。此情此感也成了世代读者的千古美谈。
宝玉和黛玉是背着别人偷偷地读《西厢记》的,住在大观园里的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缘分了。尽管后来薛宝钗也说自己在七八岁上也读过“西厢”“琵琶”等书籍,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,那时也不能算是大观园里的人。
除了《西厢记》,宝玉在大观园里还读了些什么书,这个时候我们也不大清楚。虽然前面说了茗烟在外面的书坊里买了许多“古今小说并那飞燕﹑合德﹑武则天﹑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脚本”引诱宝玉去读,宝玉也还是“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”拿进大观园里来“放在床顶上,无人时自己密看”。可是到底看了些什么书,我们就不得而知了。又因为是在无人时“密看”,那么黛玉也就无缘看到了,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。
象这样浓墨重彩地描绘二玉读书,在后面就再也见不到了。
第四十回写到贾母带着刘姥姥游览大观园,迤逦而行来到潇湘馆黛玉的住房,只“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”,是些什么书,我们不得而知。在宝钗住的房屋里,“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,并两部书”,我们也看不到这两部是什么书。在贾宝玉住的怡红院里,醉昏昏的刘姥姥碰着的也是“左一架书,右一架屏”。这几个地方都涉及书,但是作者好象都是不着痕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,让人觉得朦朦胧胧。虽然这位乡下婆子不识字,贾母及众姐妹却都是有文化的,趁此机会顺便交代一下这些才子﹑才女们到底读的是什么书,也是很自然的事。可是作者却象瞒仙过海似的要瞒过大家。只是到后来,过了好长时间,到了秋分时节黛玉又犯嗽疾时,雨夜等不到宝钗来访,“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,却是‘乐府杂稿’”。(第四十五回)至此我们方知道黛玉有这样一本书,也略见一斑地知道黛玉读的是这样的书。可是,就连这一本书,后人还怀疑书名是曹雪芹虚拟的,甚至连书中《秋闺怨》《别离怨》这些篇章也都是作者虚拟的。(见《红楼梦鉴赏辞典》)可见作者是多么不愿意告诉我们,大观园里的人们到底读的是什么书。
除此之外,在第七十三回我们还看到贾迎春在读《太上感应篇》,后来薛宝钗也凑过来一道“阅感应篇故事”。直接描述大观园里的人读书的情节大概就是这些了吧。如果想进一步挖掘出他们读的书,可能要从其他故事情节中去寻求了。
香菱拜黛玉为师学写诗,黛玉慨然答应,豪爽地说“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”。并“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,递与香菱”。至此我们才真正知道黛玉书架上有这样的书。黛玉告诉香菱,要想学会写诗,首先要读一百首王摩诘的五言律,“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,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。”“然后再把陶渊明﹑应瑒﹑谢﹑阮﹑庾﹑鲍等人的一看”。要求别人读的书,恐怕自己先要读过吧。既然能教香菱读这些书,黛玉也该熟读于胸吧。无形中作者绕了一个弯告诉我们林黛玉读过的书有:王维﹑杜甫﹑李白﹑陶渊明﹑应瑒﹑谢灵运﹑谢朓﹑阮籍﹑庾信﹑鲍照的诗。黛玉的书架上大概也应当有这些书。当然这些书也不一定全是她住进大观园后读的。
贾政被点了学差,离开京城,一去就是三四年,现在回来了。为了应付父亲的检查,宝玉不得不要清点一下这几年的学业。至此(第七十三回)才详细介绍了宝玉这几年读书的情况:“只有‘学庸’‘二论’是带注背得出的。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,……至‘下孟’就有一大半了。算起《五经》来,因近来作诗,常把《诗经》读些,……至于古文,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,连左传﹑国策﹑公羊﹑谷梁﹑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,这几年来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,……更有时文八股一道,因平素深恶此道,……偶一读之,不过供一时之兴趣,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。”
活脱脱一个“潦倒不通世务,愚顽怕读文章”的贾宝玉跃然纸上。说什么“除《四书》外杜撰的太多”。“除了《四书》外,竟将别的书焚了”。算起来该属脂砚斋批的“春秋字法”吧。
当然,我们还可以通过他们在大观园里起诗社﹑制灯谜,吟诗作对﹑猜谜行令,甚至平时的一些谈话中隐隐约约知道他们读了一些什么书。
第五十回李纨领着众姐妹和宝玉用《四书》里的一句话制作灯谜,黛玉一猜就中,足见他们对《四书》何其熟悉。
第七十六回林黛玉和史湘云凹晶馆联诗,为了称赞这个“凹”字用得新颖,湘云吟诵了陆放翁的诗句“古砚微凹聚墨多”,黛玉立刻援引江淹的《青苔赋》,东方朔的《神异经》以至《画记》,说明这个字古人用得也太多了。联句到后来,还叫湘云“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”。湘云也说“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”。从这些对话,我们清楚看到,如果没有读过这些书她们也讲不出来。
丢了攒珠累金凤,屋里闹得象一锅粥,迎春没事人一样,自去读《太上感应篇》,黛玉见了不由得慨叹:“真是虎狼屯于阶陛,尚谈因果。”探春不动声色就平息了这场纠纷,黛玉又赞她是“‘守如处女,脱如狡兔’,出其不备之妙策也”。由此可见,少女诗人林黛玉不仅读诗,连《孙子兵法》《南史》也都熟记在心。
为了撰写“芙蓉女儿誺”,宝玉搜肠刮肚想出一大串书来:《大言》﹑《招魂》﹑《离骚》﹑《九辩》﹑《枯树》﹑《问难》﹑《秋水》﹑《大人先生》等等。这里也不外告诉我们宝玉是读这些书的。
企望从他们写的所有诗词曲赋中找出他们读过的书,不是这篇文章能胜任的。至此,我们总算略见一斑地知道了二玉在大观园里读了些什么书。
除了上文点到的,在大观园里我们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在读什么书了。在刘姥姥眼中探春的屋里没有书,惜春也只是会画画,湘云来去匆匆,如果不是她亲口说出看了“文选”,我们也不知道她读过什么书,妙玉那样孤僻,平时干什么谁也不知道。至于后来住进大观园来的宝琴﹑李纹﹑李綺﹑邢岫烟就更不用说了。虽然她们个个都是才女,读书是不可或缺的事,可是我们却看不到她们到底读了些什么书。
询问读什么书,在《红楼梦》中也确实有过不少笔墨,但这些都是发生在入住大观园之前的事。
黛玉刚至荣国府,吃过饭后,大家坐着说闲话,“贾母因问黛玉念什么书。黛玉道:‘只刚念了《四书》。’黛玉又问姐妹们读何书。贾母道:‘读的是什么书,不过是认得两个字,不是睁眼的瞎子就罢了。’”
宝玉一见黛玉,说了“这个妹妹,我曾见过的。”接着就问:“妹妹可曾读书?”黛玉回答说:“不曾读,只上了一年学,些须认得几个字。”显然,黛玉是顺着她外祖母的口吻才这样说的。既说了“不曾读”,又说“只上了一年学”。到底是读了还是没有读,黛玉的回答确实耐人寻味。前一句是否可以理解为“不曾上过正规的学堂”,后一句当然就是指她家请贾雨村作西宾的那一年了。“不曾读”肯定不能理解为什么书都没有读过,在贾雨村这样的大儒手下怎能不读圣贤书呢。刚刚才告诉了贾母“念了《四书》”,现在对宝二哥哥却说“不曾读”。读《四书》这样的事只能对贾母讲,对宝玉就羞于启口了。也怪不得她“好生奇怪,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。”他们的心是相通的。
宝玉觉得和秦钟气味相投,因而也问过秦钟读什么书,“秦钟见问,便因实而答。”答什么,作者又不肯告诉我们。
至第九回,贾政问跟随宝玉的李贵“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,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?”李贵吓得跪下回说:“哥儿已念到第三本《诗经》,什么‘呦呦鹿鸣,荷叶浮萍。’”作者依旧是戏謔调侃,不愿据实而答。
后来,北静王也问过宝玉“读何书”。
大约也就是这几处地方涉及讯问读书的事情,不知为何给人的印象似乎宝玉和众姐妹时时都在读书,并且常常都有人在询问着别人在读什么书。可是在这些情节里,我们不难看出,所有这些讯问别人读什么书的人都不是“大观园里的人们”,不是住在大观园里的居民,即便是二玉这时也并没有入住大观园。相反,恰恰是在他们住进大观园以后,就再也没有人会互相询问“最近在读什么书”这样愚蠢可笑的问题了。
读什么书的问题,历来都是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。古今中外,那些焚书﹑禁书之事我们都已耳熟能详了。哥白尼的《天体运行论》被教廷宣布为禁书;劳伦斯的《查特莱夫人的情人》在英国和美国也遭禁三十余年。欧美尚且如此,我们这个号称有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就更不用说了。就是曹雪芹的这本《红楼梦》也难逃这种命运。
美国作家亨利•戴维•梭罗在他的《瓦尔登湖》中有一句这样的话:“多少人在读了一本书之后,开始了他生活的新纪元!”可见读什么书,在人生中是何等关键。遑论一本书给人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无法估量,有时一两句话给人的影响都是这样。当初薛宝钗对贾宝玉背诵《鲁智深醉闹五台山》戏词:“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,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。”她那里会预料到对宝玉的影响无法挽回。
我们也从二玉偷读《西厢》的故事中,体会到梭罗讲话的隽永。这个问题甚至可以看作是《红楼梦》的一个核心问题,是曹雪芹想讲而又没有直接讲出来的问题。明明读的是《西厢记》,宝玉却要说是“大学”﹑“中庸”。这里有什么难言之隐呢?许多人都认为自从读了此书之后二玉就不再磕磕碰碰了,他们之间的爱情也日臻成熟了。
我们知道贾宝玉最主要的性格特征就是“潦倒不通世务,愚顽怕读文章”。贾政最生气的也是宝玉不肯读书,无时无刻不在逼他读书,吓得他如老鼠见着猫似的怕见他的父亲。许多矛盾和冲突都是由此而来的。贾政的观点是相当明确的:“只是先把《四书》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”。这也说明他对读什么书这个问题是非常重视的,要求是十分坚决的。
还有一个人更是用自身的经历和体会来诠释了贾政的这个观点,那就是薛宝钗。第四十二回,薛宝钗教训林黛玉的那段话写得何等精彩和明确:“你当我是谁,我也是个淘气的。从七八岁上,也够个人缠的。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,祖父手里也爱藏书。先时人口多,姐妹兄弟都在一处,都怕看正经书。弟兄们也有爱诗的,也有爱词的,诸如这‘西厢’‘琵琶’以及元人百种,无所不有。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,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。后来大人知道了,打的打,骂的骂,烧的烧,才丢开了。所以咱们女孩儿家,不认得字的倒好。男人们读书不明理,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,何况你我。就连作诗写字等事,这并非你我分内之事,——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。男人们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,这便好了;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,读了书,倒更坏了。这是书误了他,可惜他也把书糟蹋了。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,倒没有什么大害处。——你我只该作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。偏又认得了字;既认得了字,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,最怕见了些杂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了。”
这番说教意蕴深远,需要写专门的文章来分析研究。这里只不过稍事触及一下。
一家子行酒令,情急之下黛玉失于检点,把《牡丹亭》《西厢记》说了两句,被宝钗听到,反应强烈,引发这番高论。
在她的这篇讲话中,我们至少知道薛宝钗七八岁时也偷偷地读过“西厢”“琵琶”等杂书,并且知道因读这些书,被大人发现,挨过打,挨过骂,书也被烧了。可见,后果是多么严重啊!在这里虽然她没有直接列出哪些书是“正经”的书,但是哪些书该读,哪些书不该读;哪些书能读,哪些书不能读,在字里行间也应是一目了然的了。
在此之前的第三十七回,薛宝钗就曾对史湘云说过“一时闲了,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,看几章是正经”。
在宝玉黛玉那里对《西厢记》简直到了如醉如迷的状态,而在宝钗这里则认为“不可救了”。其观点对立得如此尖锐,在这样紧张气氛下的大观园,彼此见面会问“读什么书”吗?
薛宝钗不仅反对林黛玉他们读《西厢记》这些不“正经”的“杂书”,而且从根本就是反对林黛玉这些女孩子读书的,甚至也反对黛玉写诗。在第六十四回,她就再次严厉教训林黛玉“自古道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,总以贞静为主,女工还是第二。其余诗词,不过是闺中游戏,原可以会,可以不会。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。”
既是这样,她有什么可能去关心林黛玉她们读什么书呢!
有趣的是这位极力反对女子读书的幽幽淑女却是“无书不知”(宝玉语),她们家的书也是“无所不有”(宝钗语),作起诗来还处处标新立异﹑“力压群芳”。“眼前道路无经纬,皮里春秋空黑黄。”讽刺二玉也真是够狠毒的了。“好风频借力,送我上青云。”又足见她立志高远无人可比。
薛宝钗出生的这个皇商世家,一方面背靠着至高无上的皇权,过着“钟鸣鼎食”的贵族生活;另一方面又由于生意关系,和社会各个阶层都有着广泛的接触,富得“珍珠如土金如铁”。因此她在七八岁就能读到各种各样的书籍,做到“杂学旁收”﹑见多识广,这是不出奇的。通过广泛的阅读和比较,她改变了初衷,正如她自己说的“才丢开了”。“西厢”“琵琶”没有引起她的共鸣,用她的话说,这些“杂书”虽然她都“见了”,只是并没有使她“移了性情”,变得“不可救了”。也就是说,这些书并没有“误了他”,而是她“把书糟蹋了”。这里不过是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”,反其意而用之。不过,我们还是不能不惊叹薛宝钗的见解何等精当,她把书和人的关系讲得多么透彻。
再说“耕种买卖”也毕竟低人一等。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路,认明了一条理。那就是男人要“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”,要“留意于孔孟之间,委身于经济之道”。所以她期望宝玉有朝一日能“金殿对策”,象史湘云那样劝宝玉“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”。而女子则不能读书,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。因此到了大观园她就再也不读书了,(和贾迎春一起看《太上感应篇》故事是特例)并且公开反对黛玉﹑湘云读书,还讥笑香菱作诗。
林黛玉却完全不同。作为前科探花的林如海,虽然也做过官,但是留给女儿的遗产却只有书。第十六回写林黛玉安葬了父亲回来“又带了许多书籍来”,“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。”除了书籍纸笔,她再也没有什么了,多么可怜啊!
她五岁就开始读书,虽然也是无书不读,但是林如海能够提供给她的藏书,毕竟不能与“皇商”家相比。象《西厢记》这样的书她也只是进了大观园才读到。她的心路历程正好和薛宝钗相反。她虽然熟读《四书》,甚至比薛宝钗更熟悉,李纨用《四书》的话制作灯谜,史湘云猜错了,宝钗还没有想清楚,黛玉就一口讲了出来。当然,后来湘云也猜中了另一个。从这次活动不难看出包括李纨在内,宝钗﹑湘云对《四书》都是相当熟悉的。但是唯有黛玉从来没有对宝玉说过那些“混帐话”,“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”。当她无意之中“见了”《西厢记》,就为其深深吸引,犹如发现了一个新世界。她无条件接受了书中的新思想,追求美好的生活,追求纯洁的爱情。因此她酷爱读书,把读书﹑作诗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主要内容,用诗作为自己和黑暗势力斗争的武器,用诗歌抒发自己的感情。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;明媚鲜妍能几时,一朝飘泊难寻觅。”正是她对长期迫害着自己的冷酷无情的现实的控诉。“愿奴胁下生双翼,随花飞到天尽头。”流露出她对自由幸福理想的追求。“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抔净土掩风流;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”不愿受辱被污﹑不甘低头屈服的孤傲不阿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。当宝玉写了“横行公子却无肠”,她立即和以“铁甲长戈死未忘”。在这里我们再见不到多愁多病的林姑娘,见到的是一位决心战斗到底的女战士。“黥彭甘受他年醢,饮剑何如楚帐中?”在这里我们又看到真正的大英雄非她莫属。
无论是思想的深度,还是艺术水平的高度,黛玉的诗词都可在中国千年诗丛中占据一席之地。可是,拿今天的话来说,她只不过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女诗人。大观园为她提供了读书的好环境,成了她专心读书的“世外桃园”,正如她在最初作的诗中说的“仙境别红尘”。几乎所有的书都是在这里(包括“荣国府”)读的。她为香菱列出的读书计划,实际上也是她自己的读书历程。除了天赋条件,以及现实生活给她的心灵体验,她的成功完全因了广泛阅读和刻苦学习。大观园培育了她这样的天才诗人,塑写了这个凄美的神话。我们探索大观园里的人在读什么书、大观园里的读书活动、以及读书在整个《红楼梦》思想中的份量,至此我们已初见端倪。苏联人鲍•帕斯捷尔纳克在他的《日瓦戈医生》中有这么一句话:读书“是人类的最高级活动”。林黛玉用自己的一生证实了这句话,在短暂的一生中读了那么多书,写出了那么多传世诗篇,她也应是无怨无悔的了。
2006.7.12


记得在《红》的前言里提到,在某个年代有“开口不谈《红楼梦》,读尽诗书亦枉然”的说法,至于大观园里的人物见面问话说什么,我倒是没在意。
《红楼梦》里多才女,黛玉尤为杰出,但似乎妙玉才更高。
记得在《红》的前言里提到,在某个年代有“开口不谈《红楼梦》,读尽诗书亦枉然”的说法,至于大观园里的人物见面问话说什么,我倒是没在意。
《红楼梦》里多才女,黛玉尤为杰出,但似乎妙玉才更高。